1我初到天界时,灵识尚带着凡尘淬炼的温热。接引仙官的玉牌烙在眉心,
那点金光非但没有涤荡浊气,反而像一道无形的烙印。让我在熙攘的仙流中显得格外扎眼。
就像市集里被圈住的牲口,一眼就能被认出是"凡品"。"新来的,往那边去。
"仙官的拂尘扫过我肩头。力道不重,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,"'养灵院'在西隅,
莫要乱窜污了仙地。"所谓"养灵院",原是座废弃的星台。四面漏风,
地面是冰冷的青石板,角落里堆着发黑的草料。同批飞升的三十余人挤在这里,
个个面带惶惑。我不明白为什么这和我想象中的仙界不一样,刚坐下,
身侧就递来半块糙米饼。"吃点吧,天界的'仙食',咱们这些'凡畜'可消受不起。
"说话的是个穿粗布短打的少年,眉眼带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"我叫阿竹,从青竹峰来的,
修的木系道法。"阿竹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。他说自己在凡间修了三百年。
曾以为飞升后能御剑游星河,却没想连块干净的落脚地都没有。我握着那半块饼,掌心微暖,
这是我在天界感受到的第一缕暖意。日子一天天过,我才慢慢摸清天界的规矩。
在这飞升者便是最底层,如同凡间最低贱的杂役一般,什么杂活累活都要干。
凡间剑仙一样的人物在这勉勉强强可以当一个看大门的天兵。
丹尊就送去炼丹殿做个引火童子。姿色不错可以在天宫当个小仙娥,没准哪天得了天帝看中。
而我很不巧,既没姿色,战力也一般,只有灵力还算温和,和阿竹做了灵植夫。
需去"灵田"劳作,说是浇灌仙草。实则是让我们以自身灵力催熟那些专供仙官享用的灵植。
傍晚收工时,管事仙吏会用玉瓶收取我们身上逸散的灵力,美其名曰"提纯仙泽"。
"他们在吸咱们的修为。"夜里,阿竹凑到我身边,声音压得极低,
指尖划过我手腕上一道淡青色的印记。"你看,这是灵力流失的痕迹,再这样下去,
不出百年,咱们都会被榨成枯骨。"我起初不信。我见过凡间的帝王尚且需要礼贤下士,
何况是传说中慈悲为怀的天界?我勤恳地劳作,甚至主动多留一个时辰,
想让管事仙吏看到我的"虔诚"。可换来的,只有一句"凡畜就是凡畜,
再卖力也成不了仙"。我结识灵汐,是在去瑶池送灵植的路上。
那鲛女被两个仙娥推搡着往前走,银蓝色的鱼尾被粗布裹住,步履蹒跚,
嘴里还哼着细碎的调子。“像极了东海的浪声。"我觉得这歌声好听极了,不由得赞叹。
那鲛女也转过头对我笑:“好眼光,她们说我的歌声能安神,要我去给天帝的王母娘娘伴唱。
"灵汐趁仙娥不注意,偷偷对我眨了眨眼,耳后的鲛人珠闪着微光。"我从东海来,
家里爹娘等着我回去报喜呢。"“不要多说,娘娘还在等着呢。
”两个仙娥恶狠狠的声音传来,手上用力,推了她一个趔趄。我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。
我帮灵汐整理好被扯乱的布裙,轻声说:"若是受了委屈,就去养灵院找我。"那时的我们,
还抱着一丝天真。灵汐会偷偷带些瑶池的莲子给我。
阿竹则用木系法术催出几朵能安神的夜合花,塞给灵汐让她润喉。
我把自己在凡间攒下的一枚避水珠送给灵汐:"若是想家了,就摸一摸它,像摸东海的水。
"2变故是从阿竹开始的。那日瑶池的凤凰开屏,霞光漫天。养灵院的飞升者都凑在墙边看。
阿竹看得入神,忍不住多说了句:"真好看,比青峰山的鸾鸟还美。
"恰好被巡逻的天将听见。"凡畜也配评论神鸟?"天将的长戟带着劲风扫来,
阿竹下意识地用手臂去挡。只听"咔嚓"一声脆响,他的左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下来。
我冲过去抱住他时,阿竹的脸白得像纸,额头上全是冷汗,
却还咬着牙笑:"没事……就是断了根骨头,凡间……"话没说完,
就被天将一脚踹在胸口:"还敢提凡间?拖去'弃灵渊',让他知道什么是规矩!
"弃灵渊是天界最阴暗的角落,据说扔在那里的飞升者,不出三日就会被戾气蚀尽灵识。
我疯了一样想去拦,却被其他飞升者死死拽住:"别去!你斗不过他们的!
"我眼睁睁看着阿竹被拖走,少年最后的眼神里,是我从未见过的绝望。那之后,
我疯了一样想办法。我听说月老殿的仙官心善。就趁夜溜去跪了三个时辰,额头磕出了血。
换来的只是一句"各司其职,凡畜安守本分便是"。我偷偷积攒灵力,想冲去弃灵渊救人。
却在夜里被管事仙吏发现,用锁灵链捆在石柱上,生生抽去了40年修为。七日后,
阿竹回来了。不是被放回来的,是被像扔垃圾一样丢进了养灵院。他的左臂彻底废了,
丹田处凹陷下去,原本清亮的眼睛变得浑浊。见了我,只是咧开嘴,
看的笑:"我说……他们真的把我们当灵食……弃灵渊里……全是骨头……"他没撑过三天。
弥留之际,他攥着我的手,
气若游丝:"别信……别等……"阿竹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我心里。我开始沉默,
每日机械地劳作。夜里就坐在青石板上,看着天边的星辰发呆。3有一天,灵汐来看我,
眼眶红红的。说自己被天帝赏赐了"凝露",喝了之后嗓子越来越哑。
"他们说……等我唱不出声了,就……"我猛地抬头,抓住她的手:"我带你走!
我们逃出去!"我开始计划逃跑。我摸清了天界的守卫换班时间,藏起了积攒的灵果充饥。
甚至偷偷绘制了一张简易的天界地图。可就在约定好的那天夜里,我等了整整一夜,
灵汐都没有来。第二天,消息传来:长乐宫的鲛女乐姬灵力耗尽,暴毙了。
我疯了一样闯进长乐宫,被天兵拦在殿外。我看见娘娘的仪仗从里面出来。
步摇上镶嵌的珠子在阳光下闪着银蓝色的光,像极了灵汐耳后那颗鲛人珠。
"那是……灵汐的珠子……"我喃喃自语,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。天兵推了我一把,
我跌坐在地上,看着那支步摇消失在云层里。周围的仙官指指点点,
语气轻慢:"不过是个凡鲛,能得娘娘青眼,已是天大的福气。"福气?我笑了,
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我想起灵汐哼过的东海小调。想起那几颗带着露水的莲子,
想起少女说"爹娘还在等我报喜。"娘娘看着我笑。“凡间来的莽夫倒也有几分本事,
能闯到我跟前来,不如就去仙卫营对抗魔族吧。”她的嘴角带着不屑,
身旁的仙官得了她的命令,取出一块玉牌,狠狠砸在我的脸上。那力道重的倒像是烙铁,
仙官冷冰冰的声音传来:“凡界来的,也算个‘仙’?去‘戍卫营’报道,当值满千年,
再谈别的。”魔族嗜血善战,上一代天帝和无数仙官付出了生命代价,
也不过封印了魔主罢了。驻守千年?呵,他们根本没想要我活着,只是想慢慢折磨我。
4戍卫营在天界边缘,说是抵御魔界侵扰的前线,实则就是个用飞升者填窟窿的屠宰场。
我在这里见到了李力。他比我早飞升百年,昔日在凡间是镇守南疆的同僚。
听说曾以三千精兵破了蛮族十万大军,在界内是响当当的“铁壁将军”。可此刻,
他穿着灰扑扑的小兵甲胄,正蹲在营门口啃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麦饼。“老李?”我走过去,
声音都有些发颤。李力猛地抬头,看清是我,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。
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:“来了?别抱啥指望,天界……不认咱们这些‘凡骨’。”他告诉我,
飞升者在天界分三六九等。像我们这种从凡间厮杀出来的,灵力杂而不粹,被视作“下品”。
只能去最危险的地方当炮灰。戍卫营里,七成是飞升者。三成是犯了错被贬的低阶仙官。
平日里受仙将的气,打仗时却要冲在最前面。“可终究是天界啊。”我那时还存着点念想,
“能为天界抵御魔族,也是份荣耀。李力笑了,笑声里全是苦涩:“荣耀?你看看这个。
”他撸起袖子,胳膊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,边缘泛着黑气。“上次跟魔族先锋交手,
被魔刃扫到,仙医说‘凡体贱骨,不值得用灵丹’,就让我自己扛着。”我这才注意到,
他脸色蜡黄,呼吸都带着喘,分明是旧伤未愈。日子一天天过,我渐渐明白了李力的话。
戍卫营的资粮根本不够,抵御术法的仙衣薄得像纸。而那些仙将,住在后方的琼楼里,
饮酒作乐,看我们在前线拼杀,就像看一场斗兽。我和李力成了最亲近的人。夜里守岗时,
我们会聊起凡间的事。他说他有个女儿,眼睛大大的,随娘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
“等我在天界混出个人样,就想办法把她们娘俩接上来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里有光,
像他当年在城楼上举旗的模样。我也莫名想起来我在凡间的生活,那时我还是灵医,
受天地众生尊敬。可天界给我的,只有冰冷的现实。魔族大举来犯,是百年不遇的攻势。
先锋是魔族的“骨牙”部队,个个铜皮铁骨,悍不畏死。戍卫营的仙将们缩在结界后,
只下令让我们这些“凡品”去填战线。“冲!凡畜们,给本座拦住他们!
”领兵的仙将站在高处,拂尘一挥,语气轻慢。我和李力并肩冲在最前面。
我的长枪挑翻了三个骨牙兵。回头时,看见李力被一个身高三丈的魔将盯上。
那魔将的巨斧带着腥风劈下来,李力举盾去挡。只听“哐当”一声,盾牌碎了。
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,胸口塌陷了一块,嘴里涌出的血染红了胸前的甲胄。“老李!
”我嘶吼着冲过去,一枪逼退魔将,将他拖到后方。他气若游丝,抓着我的手腕,
指节发白:“我……我好像……撑不住了……”“别胡说!我去找仙医!
”我背起他就往后方跑,脚下的碎石硌得我脚踝生疼,可我不敢停。我闯进仙将的营帐,
里面正觥筹交错。我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把李力放在地上:“将军!求您救救他!
他快不行了!”仙将们愣了一下,随即哄堂大笑。为首的仙将捻着胡须,
慢悠悠地说:“一个凡界来的小兵,死了便死了,值得你这般失态?再说,
灵丹是给仙者用的,给他用,纯属浪费。”“他为天界打仗!他快死了!”我红着眼,
声音都在发抖。“打仗?”仙将嗤笑一声,“那是你们的本分。就像凡间的狗,
为主人看家护院,死了难道还要主人哭丧不成?”我看着李力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
看着那些仙将冷漠的脸,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。我拔出腰间的佩剑,
剑刃直指为首的仙将:“你说谁是狗?!”“反了!反了!”仙将们惊呼着后退,
帐外的天兵冲进来,将我按在地上。我被拖出去时,最后看了一眼李力。他已经没了声息,
眼睛却睁着,望向九重天,像是在看他那个有酒窝的女儿。那天,我被关在天牢里,
仙锁勒得我筋骨欲裂。可身体的疼,远不及心里的寒意。我想起李力眼里的光。
想起他那些战死的亲兵。想起我们在凡间舍生忘死守护的“大义”。在这天界,竟一文不值。
5不知过了多久,牢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一个黑袍人站在阴影里,兜帽遮住了脸,
只能看到他袖口绣着暗金色的魔纹。他身上的气息很冷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