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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下午的会议，祝微没来。

来的是陈野，带了两个助理，把项目进度表过了一遍，提了三个问题，记了两页笔记，前后不超过四十分钟。

沈清舟全程配合，该答的答，该改的标注，该签的签。

陈野走之前回头扫了他一眼，沈清舟低着头收拾桌面。

门合上，他才发现衬衫后背又湿透了。

祝微没来——这件事没有让他松气，反而让胃里那团东西搅得更厉害。

她不做无用功。

不来，只有一个原因：有更好的时机。

＊

下一周的周二。

沈清舟提前十分钟到了阶梯教室，教案摊开，PPT调好，粉笔放在讲台左手边，水杯放在右手边。

一切都摆得整整齐齐。

学生陆续进来，前排那个总爱记笔记的女生又坐到了老位置，冲他笑了笑。

沈清舟回了个点头，翻开教案。

今天讲秦观。

“鹊桥仙·纤云弄巧。”

他在黑板上写下词牌名，转过身，阶梯教室已经坐了七八成。

“这首词的创作背景大家应该都清楚——牛郎织女。但秦观跟前人写七夕最大的不同在于，他不写离愁，写的是对‘聚’的重新定义。”

课程讲到一半的时候，教室后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，门被推开了。

沈清舟讲课的声音停了，他抬起头，越过几十个年轻的脸庞，看见了门口那个逆光站着的人。

祝微。

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，里面是件简单的白色高领衫，长发随意地披着，她不紧不慢地走到最后一排最中间的位置，那里刚好有个空位，她把风衣脱下搭在椅背上，然后坐下。

整个过程，她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，也没有看讲台上的沈清舟一眼。

但整个教室的气压，已经彻底变了。

窃窃私语声像蚊子一样嗡嗡响起。

“那是谁啊？好有气场……”

“不知道，不是我们院的吧？”

“好漂亮……她也是来旁听的吗？”

沈清舟的手指捏着半截粉笔，他能感觉到指尖的汗，正在把干燥的粉笔浸得微微发湿。

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最后一排挪开，重新落回到教案上。

“我们……我们继续看这句诗。”

他开始逐字逐句地分析，从典故讲到修辞，试图用学术的逻辑把自己包裹起来。

他转过身，面对学生：“秦观这首词最被后人称道的，是最后两句。”

“两情若是久长时，又岂在朝朝暮暮。”嗓子发紧，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挤。

“传统的七夕诗词大多伤别离、叹相思，但秦观这一句直接翻转了，他说，真正深厚的感情，不需要日日相守。”

“问题来了——秦观写这句的时候，到底是真的豁达，还是一种自我安慰？如果真不在乎朝朝暮暮，他为什么还要写这首词？”

教室安静了两秒，有学生举手。

“沈老师，我觉得是自我安慰，得不到才要说不在乎。”

“也有道理。”沈清舟点了下头，“还有吗？”

另一个：“我觉得两种都有，人的感情本来就是矛盾的。”

“很好。”

他翻了一页教案，该讲下一个部分了，节奏比平时快，每个知识点都压缩着过，不展开，不延伸。

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后排瞟了一眼。

祝微翘着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左手撑着下巴，就那么好整以暇的看着他。

沈清舟把视线收回来：“秦观的词风在婉约派里属于……属于情感细腻一路，与柳永的铺叙不同，他更擅长……”

“更擅长什么？”前排有学生追问。

停了一秒，脑子里那根弦拉得太紧了，刚才讲到哪了？

“更擅长以景寓情。”他赶紧接上。

前排的女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心里闪过一个念头：沈老师今天状态不太对，好几处衔接都卡了壳，以前从来不会这样。

她偷偷往后排瞥了一眼——那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还坐在那，一个字不记，全程就盯着讲台。

什么人啊，来蹭课也不带本书。

铃响的那一刻，沈清舟合上教案的速度比任何一次都快。

“今天到这里，下节课讲周邦彦，回去预习。”

学生开始收拾东西，三三两两往外走。

沈清舟收好粉笔，把黑板擦干净，这个动作他每节课下课都做，从研究生助教起就是这个习惯，所有老师里大概只有他会亲自擦。

他擦完了第三块黑板，听见了脚步声。

“沈教授的课，讲得真好。”

沈清舟把黑板擦放回粉笔槽里，没有立刻转身。

“两情若是久长时，又岂在朝朝暮暮。”祝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停在离他五六步远的位置，“我最喜欢这句。”

他这才转过去，她手里端着两杯咖啡，其中一杯往他方向递过来。

“喝吗？”

走廊里还有两个学生没走远，抱着书在门口低声讨论，偶尔朝里看一眼。

沈清舟接过咖啡杯，他不想接的，但他更不想在这里跟她僵着被人看见，所以他接了。

“谢祝董。”

“不客气。”

祝微没走，手里端着自己那杯，抬头打量了一圈讲台，视线落在黑板上。

“你每节课下课自己擦黑板？”

“习惯了。”

“学生没意见？”

“他们没机会有意见。”

祝微发出一个很短促的笑声。

“那……不打扰祝董了。”他垂下眼，转身要走。

祝微罕见地没有继续纠缠他，让他走了。

＊

沈清舟拿着那杯还有余温的咖啡，走回办公室。

门关上，他把咖啡放在桌上，那股短暂虚假的安宁，让他有片刻的恍惚。

或许，她今天只是心血来潮。

或许，事情没那么糟。

他拉开椅子坐下，准备去拿桌上的文件，指尖却先碰到了温热的杯壁，他低头，视线顺着杯身往下。

杯套上，有一行手写的字。

今晚七点，京郊别墅，不来的话，你知道后果。

他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
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幸，被这行字砸得粉碎。

“咔。”纸杯被他捏得变了形。

温热的咖啡从褶皱的缝隙里渗出来，弄脏了一叠刚打印好的教案，沈清舟盯着那摊污渍，一动不动。

这天下午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。

去，还是不去？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。

不去，她手里的那张照片，随时能把他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。

去……

去，就是再一次被她按在床上，用最屈辱的方式对待，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玩物。

他最后还是叫了一辆车。

他告诉自己，这是最后一次，他要去跟她谈，把话说清楚。

他可以给她钱，可以给她下跪道歉，可以做任何事来弥补当年的错，但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，他会被逼疯的。

带着这种决绝，孤注一掷的念头，他坐上了去往郊区的车。